Claude 的文字開始帶浮水印,你交出去的稿會被驗出來嗎
Anthropic 公開了 Claude 文字水印的運作方式:換掉選字亂數的來源,讀者感覺不到,但拿著 key 的人可以算出這段話有多大機率經過 Claude。整篇代寫最容易驗出,潤稿幾乎驗不出,圖檔則走 C2PA metadata。
八月二號,歐盟的 AI 內容透明度規範開始生效。Anthropic 跟另外約一百九十個簽署方一起,要在 AI 生成的內容上留下標記。
八月十四號,Anthropic 把自家做法寫成一份問答文件公開出來,標題很直白:Claude 的文字水印怎麼運作。
裡面沒有新模型、沒有跑分、沒有任何可以拿去炫耀的數字。但對每天用 Claude 寫提案、寫文案、寫課程講義的人來說,這份文件的份量比大多數版本更新都重。它講的是你把 Claude 產出的東西交出去之後,那份東西身上會帶著什麼。
這件事套用在未來的 Claude 模型上。從那些模型開始,Claude 生成的文字會帶著一個水印。八月二號之前上線的舊模型有過渡期,Anthropic 說會在接下來幾個月陸續補上。
官方在文件開頭列了六條摘要,其中五條都在講同一件事:你感覺不到。對輸出品質沒有實際影響;讀者分辨不出帶水印跟不帶水印的文字;文字裡沒有加東西,也沒有隱藏字元;不多耗 token,所以價格一樣;水印本身不帶任何身分資訊,追不到特定的人、組織或某一段對話。
第六條講的是範圍。八月二號起,歐盟要求在其市場提供服務的 AI 供應商標記 AI 生成內容,Anthropic 跟其他主要模型開發商簽了同一份 Code of Practice,各家會各自實作自己的水印。Anthropic 選擇全球一起套用,理由寫得很老實:目前還沒有可靠的方式按地區區分範圍。
所以你人在台灣、用的是台灣的帳號,一樣會帶。這是一條全域生效的規則,切換地區規避不了。
語言模型一次生成一個字。每次要決定下一個字,它會從一串候選裡挑。用官方的例子:「今天天氣又冷又⋯」下一個字幾乎不可能是「甜」,但很可能是「陰」或「灰」。這種時候選哪一個,對讀者來說意思差不多,於是就交給亂數決定。
水印做的事情很單純:換掉亂數的來源。不用一般的亂數產生器,改成用一把 key 加上前面幾個字來決定該挑哪一個。選出來的字依然是隨機的,但拿著 key 的人可以回頭核對整串文字,看它跟「用這把 key 會做出的選擇」對不對得上。對得上,就能給出一個「這段話有多大機率經過 Claude」的機率值。
官方給的比喻是大富翁:本來擲骰子決定走幾步,改成從圓周率小數點後某一位開始,一位一位往下拿來當點數。對玩家來說一樣隨機,遊戲結果也不受影響。但事後把整盤棋的移動序列攤開,知道圓周率的人可以推論出這盤棋很可能用了圓周率。
有個容易誤解的地方:水印不會逼 Claude 去挑一個它本來不會考慮的字。原文舉的例子是 nubilous,一個生僻到幾乎沒人用的「陰天」同義詞——正常情況下 Claude 不會選它,加了水印也不會把它推出來。
方法本身叫 SynthID-Text,出自 Google DeepMind 2024 年發表在《Nature》的論文。更早可以追到 Scott Aaronson 在 2022 年提出的構想。
對設計工作者來說,理解這個機制的實際用途只有一個:它解釋了為什麼水印偵測跟你熟悉的那些 AI 偵測器完全是兩種東西。偵測器讀的是文風,水印核對的是選字序列。
這是整份文件裡最實用的部分,因為它直接對應「AI 到底介入多深」這件事。
水印要能被讀出來,前提是文字裡有夠多「怎麼選都可以」的位置。Claude 寫得越多,做的決定就越多,水印能附著的空間也越大。反過來說,當你寫完一整份提案、只請 Claude 幫忙抓錯字,回來的東西幾乎每個字都還是你的,水印沒什麼可以附著。如果你更嚴格一點,只讓它改文法跟標點,改動可能少到根本測不出來。
有幾種情況先天就留不住水印。事實密集的段落是一種——原文的例子是「牛頓最有名的著作叫 Principia⋯」,下一個字只有 Mathematica 是對的,水印沒有空間可以動。程式碼是另一種,多數時候要求精確,換個寫法就會壞掉,所以水印基本上不套用;有空間的地方是註解那類,對實際產出的 code 影響可以忽略。
翻譯剛好相反。Claude 翻的東西整段都帶水印,因為每一個字都是它選的。
還有一條是長度:文字太短,選擇點太少,資訊量不足以判斷。段落越長,判定的信心才越高。
把這張表倒過來看,它其實就是設計工作裡 AI 介入程度的光譜。你自己寫完提案讓 Claude 抓錯字,那份稿基本上驗不出來。你丟三行 brief 讓它生一整篇產品說明,那份就很難。
這中間沒有明確的分界線,Anthropic 也沒有給。它給的是一個機率。
文件後半有一段很容易被跳過,但對設計師來說份量最重:圖檔不走水印。
當 Claude 產出支援的檔案類型(原文列的是 .png、.jpg、.svg),它會在檔案的 metadata 裡附上一段加密簽章的註記,說明這個檔案由 Claude 製作或處理過。用的是 C2PA,一個開放的產業標準——相機廠商跟修圖軟體早就在用它記錄影像的來源。任何支援 C2PA 的工具都讀得到,Anthropic 說也會提供自己的檢查工具,把檔案丟進去就能查。
這跟文字水印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。C2PA 沒有改動檔案本身,沒有嵌入、沒有藏東西,它就是一段附在旁邊的說明。跟水印一樣的是:它只說明 Claude 參與過,不含任何身分資訊。
原文沒有往下談的一點是:metadata 在實務流程裡很脆弱。重新輸出、截圖、丟進另一個軟體再存一次——設計流程裡到處都是會洗掉它的環節。所以與其把它當防偽措施,不如把它理解成一個誠實標記:願意留著的人留著,想去掉的人隨手就能去掉。
真正值得先想的是反過來的問題。當交付的檔案帶著這段註記,客戶端的 DAM 系統、代理商的驗收流程、圖庫平台的上傳審查,會不會開始把它當成一個分類依據。那一天到來的時候,你想好要怎麼回答了嗎。
這份文件難得的地方,是它自己把限制講得比誰都清楚:
水印只能回答一個問題——這段文字有多大機率有 Claude 參與。它證明不了某段文字是人寫的,也認不出別家 AI 的產出(別家有別的 key,甚至用完全不同的方法)。它也分不出「Claude 寫的」跟「Claude 大改過的」,這兩種在水印眼裡長得一樣。
短文本測不準。這一點對社群貼文、標題、按鈕文案這類短內容幾乎是致命的——那些正好是設計工作裡最常請 AI 幫忙的地方。
完全重寫可以移除水印。原文的說法很直白:輕度編輯大概洗不掉,但每個字都換過的完整重寫會洗掉——而到那個程度,這段文字還算不算 AI 生成,本身就有得討論了。
檢測 API 還沒上線。 官方只寫「即將提供」,實作細節還在敲。也就是說現在這個階段,水印已經開始留下,但一般人手上還沒有工具可以驗。
最後,水印不改變著作權歸屬,也不改變法律責任歸屬。
所以現階段的實際結論是:在檢測工具上線之前,這件事不會改變你任何一個操作步驟。改變的是交稿時該有的自覺。
回頭看這份文件的姿態,會發現它幾乎全篇都在說服讀者「你不會感覺到」。品質沒差、速度沒差、價格沒差、追不到你身上。這種反覆強調本身就說明了 Anthropic 預期會收到什麼質疑。
而對做內容的人來說,真正的變化藏在一個更前面的位置:「這東西有沒有 AI 參與」這個問題,從一個靠語感猜測的問題,變成一個可以被查詢的問題。查詢的工具還沒交到大家手上,但那個提問的方式已經成立了。
順帶一提,文件裡有一段意外好笑。談到市面上的 AI 偵測軟體時,Anthropic 解釋那些工具靠的是抓文風上的破綻,然後直接點名了兩個:AI 特別偏好「this isn't [X], it's [Y]」這種句型,還有 quietly 這個字用得比正常人多太多。官方文件親口把自家模型的口頭禪列出來——這件事本身比水印還有教育意義。